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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婉茹纽约疫记|正确的道路,哪那么容易走?

 

  纽约日记(总第52篇)

  6月17日 晴

 

 

  纽约一年其实只分为两季:干季和湿季。纽约冬天暖气开得像不要钱,到处热烘烘,干得要命;关了暖气纽约人就开冷气,摄氏20度的时候,纽约的空调就忙着制冷,唯一的好处是去湿。纽约湿度大,大西洋浩荡的暖湿气流,让植物茂盛,也让地毯发霉。

  一年里也有不干不湿、几个屈指可数的好天气,就像现在。这两天纽约的绿地和海滩到处都是散步和晒太阳的人,好像这么难得的好日子,不挥霍掉是犯罪。

  最近我也忙着带孩子到处散步,什么事都不想干,也什么事都不去想。这么好的天气,用来干什么、想什么都是辜负。只有夜深人静,等孩子们都消停睡了,我才开始半夜三更看看老片子。老片子没压力,可以随时从任何一部分捡起来重新看,也可以随时放下,像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一样轻松。

  我发现记忆是个神秘的大筛子,你不知道对过往发生的事,你究竟记住了什么、忘记了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这样一个结果。这两天我重看《冰血暴》(Fargo)第一季,发现了一个我以前竟然没什么印象的角色:杀妻凶犯莱斯特(Lester)的第二任妻子琳达(Linda)。我不明白的是,这个亚裔角色现在在我看来非常“有意思”、“辣眼睛”、“意难平”,但回想我上一回看这个剧,竟然对这个角色一点儿印象都没有。为什么会这样?老剧中的新发现,总能让我感觉到我自己的变化。

  这个亚裔角色,琳达·帕克,是“窝囊小男人”、男主角莱斯特的同事。两人在同一家保险公司上班。莱斯特在一番奇遇后,内心压抑的魔鬼被唤醒,成为恶魔本身。魔鬼附体的莱斯特,突然摇身一变,成为生活的所谓“强者”,变成我们生活中常见的内心残忍、衣着光鲜、谈吐像打了鸡血一般的成功人士,为观众所惧怕和鄙视,而此时,这个可怜可恨的白人渣滓,在杀妻之后,二婚的“奖杯”,(白人认为一定)是个年轻、又有一点点美貌的亚裔女子。

  琳达·帕克的确年轻又有一点美,可是那种美,有点怪,她不仅在五官外貌的美感上是进化残缺的——她长得有一点像老鼠,比照白人女主角 Molly Solverson,她在“人性”上,也有发育不良般的欠缺。琳达·帕克在剧里是个小人物,既是个受害者,有点让人同情,也是个丑角,让人同情不起来,她的存在,只负责让观众感叹一下:哦,有这么个面目模糊的不重要的倒霉女人。然后转眼忘掉。在科恩兄弟的镜头里,这个亚裔女人有点好看,但绝对谈不上灵魂,她有替丈夫在警察面前撒谎的胆量和精明,却连丈夫是什么人都看不清——她只知道丈夫是白人,她只看到她跟一个白人结了婚,一个白人王子把她从悲惨龌龊的阶层生活中通过婚姻拯救了出来。她把这种跨种族的婚姻,当成命运的奖励。这是她在临死之前,对着马上就要置她于死地的白人丈夫的可笑表白。

  我自以为是熟悉《冰血暴》这部剧的,如今这个新发现,让我有点儿心烦。从今天的角度来看,《乱世佳人》因为种族问题被HBO下架了一阵,科恩兄弟的《冰血暴》能不能说也有类似的问题呢?我觉得有。可是为什么几年前我第一次看《冰血暴》的时候并没注意到这个问题?也许是因为那时我内心的某种种族形象意识没有被现实所挑战和唤醒。几年前我的确没现在这么敏感,况且,这不是一部歧视种族的作品,科恩兄弟的镜头,对人类,是真实和悲悯的。

  换句话说,《冰血暴》第一季里琳达·帕克这个亚裔角色,固然是对亚裔妇女“乐于充当白人渣滓的奖杯伴侣”这个种族负面形象的一个刻板的固化,但是,由于“固化”来源于人们心中对某个族群的行为基于统计概率上的认可,我们就认为这种“固化”的描写,是真实可信的,再加上科恩兄弟在刻画琳达·帕克这个亚裔角色上,并无“刻意”和“过度”,所以,这个基于种族形象的“固化”式人物,就变成不仅“真实可信”,而且完全“可以接受”了。

  这可能也是我前几年第一次看《冰血暴》的时候,没注意到琳达·帕克这个亚裔角色的原因——我认为科恩兄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亚裔女性,就是给人这个印象的。

  关于种族主义,最近有一个词经常被提起,叫“玻璃心”。跟所有的名词、形容词一样,语言在概念上的不精确性,模糊性,造成了人与人、甚至人与自我在交流上的困扰。究竟什么叫“玻璃心”?我现在对《冰血暴》第一季里琳达·帕克这个亚裔角色的重新认识,由“无异议”、“接受”变成“不舒服”、“不接受”,到底是“种族觉醒”、“自尊意识”,还是“玻璃心”?

  我承认我自己确实发生了变化,跟第一次看《冰血暴》的时候比,我从北京搬到了纽约,来纽约的这几年里,我认识了很多美丽聪明的亚裔女性。她们中也有嫁给白人的。我觉得《冰血暴》里的琳达·帕克,对我认识的这些杰出的亚裔女性,很不公平。

  《冰血暴》是近十年前的作品,这段时间里,亚裔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是我所能想到的给科恩兄弟的一个解释。更让人“宽心”的是,黑人的角色在《冰血暴》里也没好到哪里去,第一季里两个黑人FBI探员,眼睁睁让罪犯大摇大摆拿着冲锋枪经过了他们停靠在路边的车,当他们还在拌嘴、闹笑话的时候,罪犯如迅雷一般在他们眼前表演了一场完美的屠杀。最后他们连罪犯的人影儿都没抓到。这两个黑人的角色,除了搞笑,除了在白人的“罪与罚”的故事里充当你一言我一语的逗比,直至最后窝囊地惨死,几乎什么都不是。

  《冰血暴》不优秀吗?优秀到值得一看再看。科恩兄弟是种族主义者吗?不能这么说。他们对白人身上的邪恶,刻画和批判得更加狠。《冰血暴》也该跟《乱世佳人》一样下架吗?完全没必要。我觉得文艺作品中的“政治正确”,属于“言论自由”的范围,艺术家发表自己的作品、观众批判艺术家的作品,双方都需要宽容对方的言论表达;换句话说,“政治正确”与“政治不正确”,双方都不能成为罗伯斯皮尔的铡刀,在艺术的领域,尤其需要让作品和批判并存。

  中国的电影明星赵丹在去世前曾说:“管得太具体,文艺没希望。” 这话如今放在美国的科恩兄弟身上,竟然也有那么点合适。

 

 

  最近我又回头看了英剧《帕特里克·梅尔罗斯》(《Patrick Melrose》)。三年前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被“卷福”(Benedict Cumberbatch )的毒舌和他教科书般的表演懵了圈。这次再看,我也还是懵。新发现是:以前我认为这是个“自传体的剧情片”,现在我觉得这就是个恐怖片——一个成年人,看到,或者仅仅是听到、想到一个儿童遭受来自父亲的性侵,都是极其恐怖的一件事。

 

《Patrick Melrose》共有五集,从父亲1982的死讲起,到回忆1967年的童年往事,充满了对贵族阶层的批评。贵族的孩子又一次革了贵族的命。

 

  《帕特里克·梅尔罗斯》改编自英国作家爱德华·圣·奥宾 (Edward St Aubyn)的半自传体小说,讲的是作家小时候,在五岁到八岁之间,在母亲的事实同谋之下,连续遭受父亲性侵的惨痛经历,以及这段经历在作家成人之后心理和行为上的摧毁。提到“政治正确”,提到对英国贵族这个没落、堕落阶层的控诉和挞伐,《帕特里克·梅尔罗斯》大概算得上是“性侵中的《悲惨世界》”这个级别。《梅尔罗斯》中,父亲,一个音乐家、一个差点儿当上英国首相的大贵族,就是个暴君、禽兽和罪犯;母亲这个角色更复杂,嗜酒,糊涂,懦弱,一方面对自己作为母亲的责任毫无概念和担当,有意置幼子于绝望和危险之境,另一方面又极其醉心于慈善,尤其是对非洲儿童,到死都没留给自己的儿子一分钱,甘愿让那些打着慈善名义的骗子们把她榨得干干净净。

  更“政治正确”的是,《梅尔罗斯》里的“母亲”这个角色,是个美国人。作为美国人的“母亲”,非常有钱,娘家一心想找一个英国贵族“改善血统”,结果是出钱养怪兽,过了罪恶又悲惨的一生。

  作为英国人和美国人的儿子,帕特里克·梅尔罗斯把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两个国家都鞭笞得血肉模糊。电视剧的第一集就是梅尔罗斯来到纽约麦迪逊大道的殡仪馆领父亲的骨灰:1982年的纽约,在梅尔罗斯的眼里,就是一个吸毒者扭曲晦暗的幻觉,繁华的街道不过是个停车场,中央公园,不过就是个买毒品的地方。

  在梅尔罗斯眼里,白人里似乎好人并不多,贵族们大都道德败坏,而且互相包庇,成年人都在集体对儿童犯罪,他认识的父母一辈里,只有一个阿姨是真正关心他的,而他的人生里也只有一个值得爱惜、尊重的真正的朋友,约翰尼(Johnny),一个曾经花时间陪伴他、用心开解安慰他的好友,一个黑人。

  写到这里,看起来好像英国贵族的后代已经被“政治正确”洗了脑,已经可以在“政治正确”上把美国的科恩兄弟掀翻在地、挂牌游街、踏上一万只脚了,万幸的是,又毒又酷的英国人怎么肯老老实实单膝跪地,上缴自己的“正确”?再“正确”的英国人,似乎骨子里都是满腹牢骚的怪咖:剧中的帕特里克·梅尔罗斯,在第一集一开始就对“政治正确”满眼的不顺,他“欣喜”地跟女朋友说“刚听说老家伙在纽约死了,我们出去喝一杯吧!”,结果女朋友一本正经、无比正确地劝他说“我知道你和你父亲的关系很复杂,但...... 而且这也许正是你开始崭新人生的大好时机”,面对女友对自己复杂的痛苦毫不理解,也毫无帮助,内心痛苦的梅尔罗斯对女友所代表的人生中浅薄、荒谬、残忍的所谓“政治正确”,撂下了一句讥讽:

  “趁你还没说要把握今朝,我还是赶紧走吧。”(”I’d better leave before you tell me to seize the fucking day.”)

  然后帕特里克·梅尔罗斯转身告别了人生的“正确”,几番挣扎之后,投向毒品的怀抱。

  帕特里克·梅尔罗斯说:“Here we go, you know the drill. Another withdrawal in a foreign hotel room.(接下来你们也知道了,又是一番在国外酒店的戒毒过程。)”

  正确的道路,哪那么容易走?

 

  作者介绍

  窦婉茹,毕业于复旦大学经济系,早期从事证券交易、投资银行工作,后历任《南方都市报》娱乐新闻部主任、新浪网娱乐新闻中心总监,多家媒体专栏作家,现居纽约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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